出卖大王花
原住民向导Aliug示意我们站在三岔口等待,随即转进另一条更小的山径,鞋底踩过的碎叶声还在人却已不见踪影,
“千万不要采啊!”碎碎的声音夹着M尾随的嘱咐,那么不确定的语气,他无法确定Aliug是不是听到他的说话,无法确定的是我们是不是真有能力扭转什么。
等待的间隙,我们借着雨后的微光数算手脚脸上的沙蚊咬痕,还未及数清,眼前逐步移进的一把红橙将我们的视线吸引过去。他最终是采了,一朵甫盛放的大王花在他怀里摇摆着娇艳欲滴。这朵大王花至少5、6公斤,我们不忍Aliug负重太久示意他先行,他脸上挂着喜滋滋的笑意两步拼一步爬上坡岭,带着大王花和她即面临的命运消失于高点。
(带着大王花和她即面临的命运消失于高点,我是心痛的,往后无论是独自一人走在人群中或窝在卧室吃美极面看电视,心痛隐隐来袭)
关于大王花的命运,濒临绝种是比较多人知道的事实,除此之外,至今仍没有清楚明确的立法保护是事实,由于大量的森林砍伐和采集做药而致使大王花越愈接近灭绝也是事实;走进山林让我们常有不同于他人的机会去接触这些事实里更隐秘的细节。
Aliug住在Pos Rekom,他每隔三至四个月*将大约50kg晒干的大王花扛在肩上步行两个小时到Simpoh河畔卖给一位姓吴的收购商。以每朵普通体型约6kg重的大王花晒干后可剩下1kg的方法计算,那么50kg就是50朵大王花,也就是说,单是Pos Rekom这个小村落每三、四个月就有50朵,每个月就有12.5朵,每一天就有0.416朵大王花从森林消失,而一朵大王花从受精到结果到发芽到长花蕾到盛开却是必须等上漫长18个月的。
那天,我们陪同Aliug一起出去交货,吴先生的四轮驱动里除了大王花干还有大王花长得像包菜的花苞和Tongkat Ali。吴先生长着一张老顽童周博通般善良憨厚的脸,当这样的一张脸半点不带愧色地告诉你他的车上现在装有百多公斤的大王花干并炫耀他可以很快地将这些花干转手时,你真的无从怪起。如同我们纯良的原住民朋友,吴先生亦不是大奸大恶的人,他甚至自认为是在做着协助原住民改善他们经济状况乃至生活品质的伟大工作。我们问Aliug,难到你就不怕Pak Ma(Pak Ma是他们对大王花的昵称,是他们心目中的神、守护森林的精灵)惩罚你吗?他笑得讪讪带点苦有点无奈地说,怕啊。
怕你还采得那么凶,不知道为什么,好多次了,这句话都不曾问出口。或许,“改善经济状况”是大家默许的,足以将绝杀大王花这样的行迳正当化的理由,又或许,我们只是在怜悯人类的短视和无知,在怜悯的当中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吴先生以每公斤RM15的价钱向Aliug收购大王花干,50kg卖出的所得就是RM750,就这样,这个月里Aliug连同他的村民以区区的RM750将他们居住地的守护精灵出卖。你以为这些不曾受教育惯常将身心大小事托付给神灵的原住民心里会好过吗?大王花是森林的衰盛象征,如果人类不懂得珍惜大王花,实在也就没有理由相信他们会懂得珍惜森林,森林一旦失守,这些原住民该何去何从?(我们出山的当天已见砍伐队伍在勘察森林,新一轮的砍伐工程就要开始)
原住民的生活确实有许多需要改善的地方,比如说基本的健康品质:原住民小孩黄澄澄的脸色和鼓涨的肚子说明他们的营养不够;原住民长期住在熏着黑烟的屋子使他们容易感染肺炎。这些都是在收入增加了之后可以改善的地方,可是,
“我想买一架手机。”Aliug对我们这样说,但是,他的村子并没有电话网络他要使用手机还必须到几个小时后的外村去而且也没有什么人是他急迫保持联络的啊。
常常有人质疑,为什么就不能让原住民享受和我们一样的文明,可就这样的例子来看,往往在他们还未及享受文明社会的大善(生活品质文明、精神文明)之前,他们就先陷入文明社会的大恶(物质的虚荣文明)之中了。最终,这样一种“收购大王花以改善原住民生活”的说法也不过就是自欺欺人的笑话,也只有将原住民推向更深的无法回头的泥沼之中。
后来,吴先生用四轮驱动将我们从Simpoh河畔带至他设于话望生的工厂洗澡并教会我们许多的中药用途,我始终保持着原先对他的好印象,就算他后来大嘴巴带有炫耀意味地透露自己从大王花的买卖中赚取了多少身家并已经开始着手设厂打算收购更多的大王花和Tongkat Ali建立自己的品牌,我对他的评价仍然保留在“并非大奸大恶的人”之中。
说实在的,也不过就是无知,对于一个“不懂”的人,我说过了,我们无从怪罪。
但是也不能姑息。
~之前误置为一个月~
文:瑞美 图:Mabolo 写于二零零七年六月二十一日
